十年之痛:新疆七五事件目击者的回忆

VOA2019年7月9日

资料照:在西方记者访问乌鲁木齐一处地段之际,一名维吾尔妇女在中国武警面前要求释放被捕的维吾尔人。(2009年7月7日)

据国际人权组织估计,有最多达100万人被关押在新疆各地的再教育营中,接受思想改造以及宗教、文化方面的洗脑。中国政府通过面部识别、手机追踪等各种高科技手段在新疆地区展开大规模的严密监控。

一些维吾尔活动人士认为,当前中国政府在新疆地区极其严苛的管控,还要追溯到十年前的发生在乌鲁木齐的那场被称为“七五事件”的骚乱。

伊利夏提•柯克博尔是美国维吾尔协会的主席,也是东突厥斯坦独立运动的主要参与人。他对美国之音说,维吾尔人的命运在2009年七五事件后急转直下,“今天这个集中营的出现,知识分子大规模被抓捕,应该是七五以后埋下的祸根”。

2009年7月5日,新疆首府乌鲁木齐发生大规模流血暴力事件,据信造成包括汉人和维吾尔人在内的近200人死亡,约1800人受伤。这是该地区几十年来发生的最严重的民族冲突。对于该事件的起因,多方持有不同的意见。

当年6月发生在广东省韶关市旭日玩具厂的斗殴事件造成两名维吾尔人死亡。7月5日,上千维吾尔人在乌鲁木齐街头示威,示威后来演变为主要针对汉人目标的暴力攻击。当局展开严厉镇压。7月7日,乌鲁木齐又发生了汉人报复维吾尔人的暴力事件。

资料照:手持棍棒的汉族人冲破武警人墙,试图攻击维族地段。(2009年7月7日)

伊利夏提称,韶关事件引发新疆地区的维吾尔族年轻人举行和平游行,他们要求政府进行对话与调查。他说,和平示威者遭到政府武力镇压,事件随后才演变成民族冲突。

中国政府指称这场骚乱是由海外的疆独势力“世界维吾尔代表大会”幕后操纵,挑拨民族关系而发动的暴力恐怖活动,数千名暴徒在乌鲁木齐多处打砸抢烧,杀害无辜群众,烧毁机动车、店铺等。据中国官方统计,这起“打砸抢烧严重暴力犯罪事件”造成197人死亡,死者大部分为汉族。

“世维会”否认操纵骚乱,并称骚乱是中国政府的民族歧视和打压政策造成的。

不论事发原因为何,那一天对于生活在乌鲁木齐的人来说是可怕的,也是终生难以忘记的。

现在生活在马里兰州的维吾尔人突玛丽斯•阿力玛斯当年在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人民医院工作。她告诉美国之音,她事前并不知情。7月5日那天,为了参加朋友的婚礼,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坐着10路公交车从家里出发。车行至大巴扎、二道桥附近时,她看到街上的车都停了下来,车里没有人。她乘坐的公交车不久后被拦下,走下车的突玛丽斯眼前看到了“好多同年龄的维吾尔族孩子”。她回忆说他们在高声呼喊“还我们自由”,她也看到这些人手中拿着石头进行攻击。她补充说,当时并没有看到警察。

由于慌乱,突玛丽斯就近躲了起来。据她描述,一直没有警察出现,直到约一小时后,她在藏身处听到了枪声和催泪弹的声音。突玛丽斯说大约三小时后,被切断的通讯恢复,她联系了家人回到了家。

突玛丽斯说:“七五的事情就是这样,我就在现场。现场的时候我没有看到死人,受伤的我看到了,但严重受伤的情况我没有看到。”

资料照:中国武警守在乌鲁木齐一处维吾尔社区的入口,几名维吾尔人注视着他们。(2019年7月8日)

但是她说,两天后的7月7日,她在当时工作的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人民医院亲眼看到了一大群汉族壮汉与几个维族年轻人冲突,警察朝那几个维族年轻人开枪。她说,她觉得那些壮汉不是平民百姓。她说,开枪后,医院的院长不许他们出去救人。回忆到这段痛心往事,她眼圈泛红。

现在生活在纽约的周诚是新疆出生长大的汉族人,当年他用日记写下了那段时间的见闻。用他的话来说,那天碰巧邀约他出城徒步的朋友救了他们一家人的命。他回忆说,傍晚在回乌鲁木齐的车上他接到电话说城里出事了。

他说:“因为这种事情以前也发生过,所以大家也没有太过紧张。”但不久后,在相关部门工作的老朋友给他打电话,确认发生了大事,“他当时给我说的是开枪了”。

傍晚六点左右,回到市区的周诚开着自己的车又出了门。他打开收音机,但除了流行歌曲以外,没有任何的信息。他告诉美国之音,在友好路往红山商场附近看到了大批的人群从南向北移动,神色慌张。

他说:“在路边有一个年轻的维吾尔青年,我现在想想大概不到二十岁,神色慌张,从南向北跑,看着像个大学生的样子。”

那天在街上,他看到了很多积压在路边焦急等待公交车的人。和突玛丽斯一样,他在7月5日那天并没有看到死人。周诚说,“从那天起,整个城市就进入了一种非正常的状态,或者说紧急状态吧,军队就陆陆续续开进来了,交通就实行管制了。”

资料照:新疆乌鲁木齐市中心卡车内的武警士兵。(2009年7月6日)

他和他的家人出门时都会随身携带包括刀具在内的防身器具,他说乌鲁木齐每个人都是这样。他回忆说:“我印象最深的有三个非常时尚的小姑娘在逛街,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根大概一米长一点的铁棍吧,所以这种现象很诡异,连老太太到楼下买菜都拎着一把菜刀。所以当时这个社会的这种状态是及其不正常的。”

周诚告诉美国之音,他认为维吾尔族示威者攻击汉族无辜群众的行为是错误的,不过在此后的几个月里,他也在公共场合亲眼见证过汉族人对维吾尔族人做出的过激行为,包括群殴等。他说,这是得到政府直接或是间接支持的。

美国之音无法独立证实以上两位目击者对乌鲁木齐七五事件的回忆细节。

十年过去了,这期间新疆地区还发生了多起大大小小的骚乱和暴力事件。近两年来,越来越多生活在该地区的维吾尔人失踪或是被带入所谓的再教育营,引发了国际人权组织对于新疆人权状况的关注。

美国国务院今年6月发布的年度国际宗教自由报告专门用了一个章节来讲述中国政府对新疆维吾尔穆斯林的打压。

在七五事件十周年之际,美国国会美国国会及行政当局中国委员会主席、民主党众议员麦戈文和共同主席、共和党参议员鲁比奥发表联合声明,要求特朗普行政当局处理他们所说的中国政府“可能”在新疆犯下的“反人类罪”问题。

他们的声明这样描述了七五事件及其对今日新疆的影响:“2009年7月5日,中国当局镇压维吾尔居民的示威,导致1989年天安门事件以来死亡人数最多的暴力事件。随后发生的是民族间的暴力、国家安全机构对维吾尔居民的打压,对仍然人数不详的维吾尔人的强制失踪和关押、明显缺乏正当程序的审判以及寻求庇护的维吾尔人被强制遣返。这种压迫和践踏人权的规律演变成今天在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全地区使用的大规模关押营系统和严密的监控。 ”

美国和德国政府的代表7月2日在联合国安理会闭门会议就新疆问题批评中国,但是中国代表进行了反驳。

中国政府说,这些设施是职业培训中心,目的是为了“反恐和去极端化”,为那些受恐怖主义和极端主义影响但“情节较轻”的人“提供免费职业技能教育培训”。

对于那些几个月甚至几年都没有和身处新疆地区的家人取得过任何联系的海外维吾尔人来说,国际社会的发声与关注还远不够,而且一些政府不希望因为维吾尔人的问题而给他们与中国政府的关系带来负面影响。

祖拜拉•夏木希丁是位于美国首都华盛顿的维吾尔人权项目的中文联络员。她对美国之音表示,她认为维吾尔人的情况正在一天天变得越来越糟糕。

她说:“事实上,所有的维吾尔人都身处监狱,集中营外也一点都不自由。你知道,脸部识别,所有的监视,科技,所有的高科技。他们在控制着每一个人的每一个行为。所以在监狱里和在监狱外又有什么区别。现在每个人都受到控制。那就意味着,中国政府在利用一切手段,尽其所能,彻底地消灭一群人,所有的维吾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