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权研究员:中国是本世纪的头条

RFA2017年12月28日

时至年末,我们的中国研究员 倪伟平 (William Nee)带大家进入他的世界,介绍他的人权研究工作,他在中国生活时的感受,以及他的个人爱好。在他看来,虽然中国的人权状况有所改善,但是,总体来说,人权捍卫者以及民间社会面临很严重的挑战,前路依然漫长艰辛。

中国的人权状况一贯受到国际社会的关注,从其对民主运动倡导者的迫害到国内宗教自由及女权状况。

据国际特赦组织的《2017年年度报告》,中国人权状况虽有改善,但在国家主席习近平执政下,实现基本人权的前景实属“暗淡”。这一成立于1961年、总部设于伦敦的非政府组织对全球逾150个国家的人权状况进行研究,并致力于让各方遵守国际法。其位于香港的办公室负责该组织东亚地区的大部分研究及倡导工作。

倪伟平是国际特赦组织的中国研究员,居住在香港。他于2007年来到这座城市,在2014年加入国际特赦组织之前,他供职于权利非政府组织中国劳工通讯(China Labour Bulletin),从事与中国大陆相关的工作。

他将中国比作“本世纪的头条”,认为这是我们每一个人都应尝试去了解的国家,了解那里取得的进展,但同时也认识到仍有大量的人权问题亟待解决。

你在国际特赦组织的日常工作包括哪些?

我自2014年1月开始成为国际特赦组织的中国研究员,工作涵盖人权的方方面面。眼下,我是死刑项目的协调员。

国际特赦组织会针对全球各国发布死刑报告,尤其是中国,因为我们认为,该国判处和执行死刑的人数超过了全世界其余国家的总和。

此外,基于中国大陆对人权捍卫者的镇压,我们的大量工作亦同他们及其所面临的挑战有关,他们当中包括律师、访民、新闻采集者、信仰者等等。

一般而言,我们不会前往大陆,因为就大量更为敏感的工作而言,我们认为在大陆同人权捍卫者见面可能反而会给他们带来更多的不利影响。因此,我们的大多数工作都在香港进行。

我也关注香港和藏族聚居区的状况。我是团队中对新疆维吾尔族自治区情势进行监测的主要负责人。

你最关注的人权问题是什么?

不少中国问题专家知道新疆维吾尔族自治区内维吾尔人的遭遇。但我认为,许多人尚未意识到,去年情况变得有多糟。

2017年7月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喀什市市民接孩子放学 (照片来源: Stringer/Anadolu Agency/Getty Images)

自治区到任了新的党委书记,大幅增加安保人数,四处设立所谓的警察办事处,遍地安装监控摄像头。政府建立了维吾尔族人的DNA数据库,颁布了有关反极端主义的法规,用于实施强硬的反伊斯兰、反维吾尔族人身份的政策。他们设立了许多任意拘押场所,冠名政治学习中心或再教育及转化中心,哪怕你不过是有一位身处境外的朋友,或学习过宗教,或被发现做礼拜,都有可能在未经法庭程序的情况下被送进这些场所。

我在多年前曾去过新疆,住在北京的时候,也认识一些维吾尔人。我当时的印象是,情况说不上好,但总体上也不算太糟,所以,目睹近7年,尤其是近一两年来事态如何恶化的确是一件令人心碎的事。无人在国际上为他们发声,因此,我们尝试尽可能地说明他们面临的问题和那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事情。

在人权工作中面临的主要挑战是什么?

这样说吧,没有所谓的“世界警察”,那你要如何推动政府为改善人权状况而做出必要改变呢?这是我们要做的,而且一直以来也想要为此找到最佳策略。其中一件我们希望做到的事是尽可能地取得最为可靠、真实的信息,用于记录人权侵犯现象,以便为人们在某程度上伸张正义。

中国政府极其不愿意自己的人权状况受到审查,因此会对此进行激烈的抵抗,不惜花费数以十亿计美元将其掩盖。而与此同时,从长远的角度看,你也可以说中国政府已经或正逐步做出改善。

这部分源于国际社会的大力监督及巨大压力,当然,亦是因为有国内压力存在,或许更多的还是来自国内的压力。

中国政府在人权方面做出了哪些改善?

中国政府废除了劳动教养制度,在这一制度下,警察可以在未经法庭程序的情况下任意拘押任何人,在国际社会多年的发声努力下,政府终于将这一制度废除。

我认为,不少人担心政府会用别的替代制度来惩罚民众,例如教养营、或是滥用刑事拘留措施,因此,现在并不是说完全没有问题,但总的说来,这是一大进步。

尽管联合国、国际社会及中国国内民众四十年来呼吁政府提供有关死刑及处决的简要信息,但政府在这方面依然尚未实现透明。这是其底线所在。

不过,几乎所有可信的、研究死刑的学者都认为,自20世纪80年代政府在严打运动中处决了数万人的死刑处决高峰期以来,直至2007年最高人民法院收回死刑案件核准权,处决人数及每年的死刑案件数量均有大幅下降。

有没有哪个案件一直缠绕着你的?

从好的方面讲,是一名叫浪子(本名:吴明良)的广州诗人的案子。他参与创作了纪念已逝异议人士刘晓波的诗集,今年8月被刑事拘留。我在多年前见过他。他是一个风趣并具艺术天赋的人,喜欢喝酒。他被拘捕的事情真的令我震惊,所以当他获释时,我感到颇为欣慰。

另一方面,2015年发生了针对律师的镇压事件,其中一名律师王全璋至今仍在羁押中。看到他的妻子李文足在社交媒体上为人权竭力发声,不仅为了自己的丈夫,也为许许多多受镇压影响的人,这令人惊叹。他们的儿子和我儿子一般大,因此,想到她是如何在没有丈夫的情况下独自抚养儿子,我便觉得难过。

你对近期中国大陆加大互联网封锁力度及升级审查制度有何看法?

情况相当令人担忧。中国一向实行审查制度,这本已够糟了,审查力度却又大幅加剧。2013年,政府打压了所谓的“大V”,即在微博上拥有数以百万计关注者的实名认证用户,事件几乎将这一主要的公共讨论平台扼杀。微博一度是讨论公共事务与政策的活跃空间,但政府随即拘押并吓退了许多“大V”。

近年来,微信也受到了越来越多的审查。微信群的群主或因成员发布在群里的消息被追究法律责任。

人权的核心要素之一是能够获取并交流观点。新闻媒体和互联网受到更为严密的监控,企业被要求负责实行审查。这种种一切塑造了一个审查制度如何同现代科技相结合的可怕模式。

不仅从中国及中国的人权捍卫者角度看来,事态令人忧虑,而且因其能轻易扩展至其他国家,这也应当是全球关注的问题。

中国的哪些方面吸引了你的兴趣?

我在中国大陆居住了6年,在郑州、北京和上海都待过,因而我对中国文化有着强烈的热爱,亦希望见到中国的人权状况得到改善。

我认为中国的发展方向是本世纪的头条。目前,中国经济已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其在国际社会及国际组织中的影响力与日俱增,并且,几乎可以肯定的是,未来数十年,其影响力还将持续增加。我认为每个人都应该试着了解中国发生的事情,看看它所取得的进步,但同时也要明白中国在人权方面依然面临挑战。。

人权工作会令人心力交瘁吗?

我认为这可以是相当令人心力交瘁的工作,人权事业中能够见证的重要事件之一便是许多人的精疲力竭。不少我所认识的杰出人权研究员都会在工作几年后转行去干别的。我认识的一个人现在在泰国经营一家咖啡厅,另外一名女性现在从事中医行业。

很困难。倘若有正面的成果,我们会问这是否具有一对一的关联性,是因为我们,还是多种因素的联合作用?我们见到了不少当事人从刑事拘留中获释的案件,这的确令人高兴。但总的说来,我们见证的进展都是将会产生长远影响的一类,因此,我认为至关重要的一点是找到可以对抗压力的方法,让自己抽身出来,拥有别的兴趣,而不是把自己所有的希望,或全身心投入到实现短期的积极改变,否则便很难应对种种失败。

你有舒缓的方式吗?

我有自己的家庭。我喜欢跑步,这是一种很个人的抽离和减压方式。我对世界上的其他地区颇有兴趣,我尝试研究并理解中国之外发生的事情,这也有助于纵观全局。

你对香港的“一国两制”方案有何看法?

我认为这个制度面临的压力与日俱增,亦正被许许多多的小动作所侵蚀。大家都谈及温水煮青蛙的隐喻,我认为压力的存在是毫无疑问的:无论是香港人还是国际社会都要尽量地保持警醒,捍卫这座城市的核心人权。

倪的另外一面

你最喜欢的中式美食是什么?

四川火锅,我喜欢吃辣。

你希望拥有哪项超能力以及为什么?

我想要拥有蜘蛛人射出蜘蛛网的能力,因为我儿子最喜欢的角色就是蜘蛛人。

你有人生座右铭吗?

我最钟爱的座右铭,也是我常说的,便是“继续前进”(keep moving forward)。只要你缓缓前行,哪怕不能立刻看到进展,也是在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行。

你最喜欢香港的什么地方?

大屿山,也是我住的地方。

你最随意的一次旅行是去哪里?

我会说大概是波斯尼亚,那儿真的很棒。我是多年以前,在2003年时去的,因此那儿仍有战后联合国驻军。

你在成长过程中想要做什么?

当我还是个小孩的时候,我曾多年梦想成为一名职业篮球员。我开始练习篮球但很快就从这个梦中清醒了过来。大概在四年级时,我就意识到这是不可能实现的!

哪一样东西是你生活所必需的?

我的智能手机,因为我和众人一样沉迷于此。

来源:  国际特赦组织 【维吾尔之声 uyghurpres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