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吾爾人的翻譯官:那些年,荒唐囚徒的嘶吼

轉角國際2017年10月3日

曾在美國關達那摩監獄(Guantánamo)擔任維吾爾語翻譯官的羅珊.阿巴斯(Rushan Abbas),經歷40小時的航程終於抵台。這次她受「草原沒有風」2017台灣游牧電影節的邀請,參與紀錄片《維吾爾人:荒唐的囚徒》(Uyghurs: Prisoners of the Absurd)映後座談。這部片講述22位維吾爾人,為躲避中共壓迫,逃往阿富汗維人社區,卻在911事件發生後,遭人「販賣」給美軍,成為反恐戰爭下,被製造出來的「恐怖分子」。

羅珊出生於烏魯木齊,新疆大學畢業後,1989年赴美攻讀植物病理學,隨後與美籍教授結婚,成為美國公民。由於具有雙語——英語、維吾爾語的能力,曾在自由亞洲電台擔任維吾爾語播報者,成為她進入關達那摩監獄執行翻譯任務,進而幫助族人的契機。

談到擔任翻譯官的往事,羅珊坦言初接到任務時的緊張。911事件的悲劇很難令世人忘懷,在還沒接觸前,「他們很可能是塔利班或蓋達的成員」,但「身為一個美國公民,如果政府需要我,我會盡力做好我的工作」。然而事實比預期地還要令她震驚,這群維族人並非恐怖份子,清白的他們,只是想逃離中國的壓迫。

羅珊阿巴斯參與映後座談。 圖/作者攝影提供

美國維族社群也隨後展開救援,包括捐書、捐物資到監獄,甚至是向政府遊說釋放,「我們能提供房子收容」、「我們想幫助他們」,羅珊談到了維族社群如何熱切地關注此事。

歷經大約十年的監禁生涯,22位維族人分別前往瑞士、阿爾及利亞、英屬百慕達、帛琉等地,看似前程光明,但語言的隔絕及無法取得公民,難民之姿或「疑似恐怖份子」的身分,成為生活的枷鎖。當初逃離中國其中重要的動機──宗教自由,也因為這些地區沒有維吾爾社群,讓宗教融於生活習慣中的穆斯林維族人,一樣遭到束縛。

據羅珊表示,這22位各奔東西的維族人雖不是每個人都有配偶,但僅有一位的家屬在中國政府發現前,所費不貲取得國外身分,成功到海外與丈夫團聚;其他家屬的護照則遭中國政府刁難。

當我提問到美國政府對維族人的態度時,羅珊以自由亞洲電台和在美維吾爾人協會為例,強調美國政府對維族人的支持。然而,當其他聽眾提問到紀錄片中,美國曾讓中國政府進入關達那摩「審訊」事件時,她卻語帶保守。

羅珊正在為釋放後找到居住處的維吾爾人拍照,左至右為分別為:Abdulla Abdulqadir、Salahidin Abdulahat、Ablakim Turahun 、Khelil Mamut。 圖/美聯社

關達那摩監獄一隅。 圖/美聯社

紀錄片中顯示,美國政府為尋求中國對反恐戰爭的支持,曾讓中國官方人員進到監獄,同時提供個資予中國,更在「審訊」期間讓中國官員將空調降至最低,近似「刑求」手段,讓維吾爾人在寒冷的拘留室中交談。這些事實曾令維族人對美國的訊息採取不信任的態度。

對此,羅珊強調,當時包括沙烏地阿拉伯、埃及等官員都有入監接觸其公民,這並非美國給中國的特權;至於允許取得個資、近似刑求的審訊,美國政府皆有向他們致歉。

美國政府是否寬容處理維吾爾人的問題,在無辜囚徒們分別送往阿爾及利亞、帛琉、百慕達等國的結局中,答案似乎是肯定的。

羅珊也曾在媒體專訪中感謝美國沒有像埃及、泰國一樣,直接將維族人遣返回中國。但我們可以想像,如果今天參與映後座談的是片中曾出現的美國義務律師,或許上述的問題,就會有截然不同的回答。

被製造出來的「恐怖分子」。 圖/路透社

羅珊曾在紀錄片中說到「身分」對她產生許多困擾。這些維吾爾人將心事和冤屈都告訴了眼前這名「幫助他們的同胞」,但身為翻譯官的她所能做的只能是如實傳遞美國政府告訴她的決議。

面對這些族人的疑問,「為何明明已經洗刷清白,卻還要持續被關押?」觀影的我們不約而同在片中感受到這股無可奈何:不知道如何向自己的族人解釋這其中複雜的國際現實。

羅珊在結束任務後,2005年加入辯護律師團,接著偕同族人到安置地,幫助他們適應生活。耗盡龐大工程的安置計畫,終究無法取代對故土與文化的渴求,至今已有多位維吾爾人因諸多生活因素離開了這些安置地。

我看著佩戴東突厥國徽別針的羅珊,帶著濃濃北京腔開口向觀眾打招呼,懂得中文的她,仍然全程使用英語回答:回答著維吾爾族流離的故事。或許,在國際政治角力下,維吾爾人的困境,幽微地映照在羅珊的身分與工作當中。

在國際政治角力下,維吾爾人的困境,幽微地映照在羅珊的身分與工作當中。 圖/尹雯慧(台灣圖博之友會提供)